"头发白了。"



"染的。"巫逐说得坦然,"公司里一帮博士,ceo长一张三十七岁的脸,镇不住。两鬓添点霜,开会好过。"他喝了口茶,"你的林教授在论文里猜你四十七岁。猜得挺有学问。"



隰衡没接这个话。



巫逐也不急。他把杯子放下,语气像在聊天气:"你那个修空调的老魏,在夹层上趴了四十分钟,拍照四十七张。陶子瑜,采购部,六周,背下来三百一十二张单子。律师姓裴,律所里封了一份,报馆里封了一份,你学生手里还有一份。十点不见电话,三份齐发。"



他一项一项数,数得很慢。



隰衡脸上的肌肉没有动。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

"别紧张。"巫逐说,"我要拦,你们苏州那间花厅都坐不齐。我让你们看,是因为我想让你看。青海那些东西——"他停了停,"是真的。白板上的字真的,院子里的人真的,三行不良事件也真的。一个字没替你造。我不怕你看。我怕你不看。"



"三个人死了。"隰衡说。



"初代技术都死人。"巫逐说,"第一种牛痘接种,死了二十七个。你记历史,这种账你比我熟。"



"十二个人出不了院子。"



"他们自己签的合同。"



"九十天一针,断了就快速衰老。"隰衡看着他,"这也叫合同?"



巫逐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"这叫管理。"他说,"两千六百年教我的事不多,这是一件:人给了好东西,第一件事就是拿去换钱、换取权利、换他不该碰的东西。针在我手里,他们才是兵;针到他们手里,他们就是祸。"

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小花园,蜡梅枝丫疏疏地横在灰天上,再远处,洋房的瓦顶一层压着一层,城市的嗡鸣隔着墙传过来,又低又稳。



"这座城我住过七回。"巫逐说,"第一回在宋朝,我在松江做海商,运香料,也运消息。城墙还是土的。最后一回就是现在。"他转过身,"隰衡,两千六百年——你记两千五,我记两千六,我总比你多算一百,老规矩了——我们躲了一辈子。你躲我,我也躲你。今天不躲了。"



"好。"隰衡说。



他的目光扫过那一面线装书架。《春秋左传》杜注、《资治通鉴》胡注、两《唐书》、《天工开物》,函套按四部分架,经部在最下,史部在最顺手的位置——和他自己书房的摆法一模一样。人可以换十几张脸,书架不会。一个人夜里伸手够书的高度,比他的身份证可靠。



隰衡从书架上收回目光,端起了茶。



晚饭是附近馆子送来的,四碟小菜,两碗面,巫逐让佣人把东西搁在门厅就走,门从里面闩上。两个人就着茶桌吃,谁也没动酒,吃到一半,巫逐起身从书架底层摸出一瓶酒来,黄酒,烫过了,两只小杯。



他斟满,推一杯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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