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他不是在展示自己的聪明,而是在用聪明去否定自己的偏见。这种品质在学者中极为罕见。



第二,林隽永的背包里露出一个角——那是一个旧笔记本的角。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硬纸板的,边缘磨得发白。隰衡认出了那个笔记本——不,他不确定。但那可能——是老林的笔记。老林在重庆的时候就爱用这种硬纸板封面的本子。



第三,也是最让隰衡在意的——林隽永看他的眼神。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,不是晚辈看前辈的眼神。是一个求知者在看"答案可能就在眼前"时的眼神。专注、锐利,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——怕答案从指缝中溜走。隰衡在两千五百年的历史中见过无数种眼神——贪婪的、恐惧的、崇拜的、仇恨的——但这种眼神让他心里一动。因为它让他想起了一个人。贺知微。唐朝的那个女道士,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也是这种眼神。



"隰教授,"林隽永在饭后送他出来的时候说,"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。"



"说。"



"我想去拜访您。不是学术拜访——是私人拜访。我祖父林守一,生前和您是旧交。我有一些他留下的东西,想请您过目。"



隰衡停下脚步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


"你祖父留下了什么?"



"一些笔记。"林隽永说,"关于竹简的研究笔记。还有一本日记。从1943年开始写的,一直写到1985年。"



竹简。日记。



隰衡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。老林的日记——他从不知道老林还写了日记。在重庆的防空洞里,老林只提过竹简,从来没提过日记。那本日记里,也许写了隰衡不知道的东西。



这两个词从林隽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隰衡感到了一种很复杂的感受。三千年来,他习惯了独自保守秘密。每一次有人接近他的秘密,他都会本能地后退。后退的方式有很多种——搬家、换身份、消失。



但这一次,他不想后退。他已经厌倦了后退。两千五百年来,他一直在退——退出咸阳,退出长安,退出洛阳,退出每一个风暴的中心。退了那么多次,他发现自己退到了一个角落。再退,就没有地方了。



"好。"他说,"你来吧。这周末。"

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。两千五百年来,每一个接近他秘密的人,他都会本能地推开。但林隽永不同。林隽永是老林的孙子。老林用了六十年时间守护竹简的秘密,从未泄露半个字。这份信任,从祖父传到了孙子。隰衡觉得,也许这种信任本身就是值得他冒一次险的理由。



那个周末,林隽永来了。



他带了一个纸箱。纸箱里是他祖父林守一留下的遗物——几本笔记本、一些照片、一叠手稿。



隰衡给他泡了茶。他们在校园里找了一家安静的小饭馆坐下。林隽永点了一壶茶,隰衡点了一碗面条。饭馆的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,画面中的瀑布像一条白练从山顶挂下来。



"我祖父在1986年去世。"林隽永说,"他走的时候很安详。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:'隽永,有一件事情我这辈子没做完。你替我做。'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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