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二年,秋天。



北平的桂花不开。隰衡第一年来的时候觉得很奇怪——他习惯了南方秋天的香气,习惯了那种浓到发苦的桂花味道铺天盖地涌过来的感觉。但北平没有桂花。北平的秋天是另一种气味:槐树叶落下来以后被太阳烤干的涩味,烤白薯的焦甜味,胡同口炸灌肠的油味,还有从城墙根下翻上来的土腥味。



他在北大教了六年书。



六年。他换过多少个身份了?随国的书吏,赵国的门客,咸阳的小官,许都的隐士,临安的摊贩,汴京的藏客——现在他是北平的历史学教授。名片上印着"隰衡,字子衡,国立北平大学历史系教授"。名片是铅印的,纸质粗糙,他拿到手的时候看了一眼就觉得好笑。两千年前他用竹简刻字,一千年前他用毛笔抄书,现在别人替他印名片。字是方的,一个一个排在纸上,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士兵。



他教的课叫"中国通史"。从春秋讲到当下。学生觉得他讲得好,因为他讲的东西跟书上不一样——书上写"某年某月,某战役",他讲的是那一仗打完以后,战场上留下了多少具尸体,尸体的味道在风里能飘多远,附近的村子多久才敢回去种地。书上写"某帝迁都",他讲的是迁都那天,旧都的百姓站在城门口看队伍走远,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什么也不说,就站在原地一直看到队伍的尾巴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


学生们爱听。但也有学生问过他:"隰先生,你怎么知道这些?"



他说:"书上都有。"



书上没有。但他活过。



他住在西城的一条胡同里。院子不大,三间瓦房,一棵枣树。秋天的时候枣子红了,挂满枝头,像一树小灯笼。他不吃枣。他把枣子打下来装在竹匾里晒干了,过年时候煮粥用。隔壁住的是一对老夫妇,老先生姓陈,退休前在邮局做事,每天早晨起来在胡同里遛鸟,鸟笼子里是一只画眉,叫声清亮,隔着三道院墙都听得见。老太太每天在门口摆摊卖炸酱面,酱是黄酱加甜面酱,肉丁切得指甲盖大小,面是手擀的,筋道。隰衡偶尔去吃一碗,老太太每次都多给他浇一勺酱。



"隰先生太瘦了。"她说,"教书的人用脑子,得吃饱。"



隰衡笑笑,不说什么。他瘦不是因为吃得少。他的身体被锁在了十九岁的状态——不老、不病、不衰,但也不长肉。两千五百年来他的体重几乎没有变过。他试过多吃,试过少动,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,都没用。身体就像一块被烧定了形的砖,不管你怎么烧,形状不变。



有一年冬天他生了病——不是真的生病,他的身体不会生病——而是他在一次酒席上喝多了,第二天头疼得厉害。隔壁的陈老先生敲门来看他,带了一碗姜汤。"隰先生,喝点姜汤发发汗。"隰衡接过碗,喝了一口,辣得嗓子发烫。陈老先生坐在床边看着他,说了一句让他心里动了一下的话:"你这个人啊,什么都好,就是不像个活人。"



"什么意思?"



"活人会生病,会头疼,会叫苦。你从来不叫苦。从来不。"陈老先生说完就走了,留下隰衡一个人坐在床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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