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元年正月,朱元璋正式在应天府称帝,国号大明,年号洪武。



隰衡站在午门外的广场上,看着仪仗队从宫门中鱼贯而出。旗帜是新的——大明旗,赤底黑字,"明"字写得极有气势,笔画硬朗得像刀刻的。鼓乐声从宫墙里传出来,在正月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亮。广场上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,朝服齐整,像一片整齐的麦田。



隰衡没有跪。他站在广场最外围的一根石柱旁边,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灰色棉袍,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。



午门的城楼上站着新科的勋贵们,一个个穿着蟒袍玉带,满脸的春风得意。广场上的鼓乐还在响,每一声鼓点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隰衡低头看了一眼脚下——地砖是新的,缝隙里的灰浆还没有干透。他蹲下来摸了摸,指尖沾了一层白色的石灰粉。新的。一切都是新的。新的朝代,新的皇帝,新的城砖。可踩在这些砖上的人,还是那些旧人。



他不想进去。



从鄱阳湖水战到应天府称帝,中间隔了四年。这四年里,隰衡做了很多事——他帮刘伯温完善了幕府的文书制度,帮朱元璋的粮草官重新核计了三次账目,帮前线的情报网重新梳理了三条联络暗线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露面,所有的功劳都记在别人头上。刘伯温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,但没有说破。



今天,皇帝登基了。



隰衡该走了。



他太清楚朱元璋是什么样的人。在两千年积累的记忆中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——从春秋时的勾践到汉代的刘邦,每一个开国皇帝的本质都差不多:打天下时需要人才,坐天下时需要听话的人。那些帮他打天下的功臣,十个里面有七八个活不到退休。



刘伯温也清楚。但刘伯温和隰衡不同——刘伯温是臣子,他有君臣之义,不能一走了之。隰衡不是臣子,他没有这份羁绊。



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,隰衡去找了刘伯温。



刘伯温在值房里。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。他看见隰衡进来,放下笔。



"你要走了。"不是问句。



"是。"



"我猜到了。"刘伯温倒了杯茶推过来,"你从来就不是为了做官才来的。"



隰衡没有否认。他在刘伯温对面坐下,把一张纸从怀里掏出来,推到桌上。



纸上画着一张网——不是一张真正的网,而是一个组织结构图。从顶到底分了四层:顶层一个点,标注着"总";第二层三个点,标注着"北、南、西";第三层九个点,标注着九个地名;第四层二十七个点,只标注了编号。



"这是什么?"



"一张网。"隰衡说,"我在过去三年里建的。散布在北平、济南、开封、武昌、成都、广州、杭州、福州、太原九个地方。每个地方有三个节点,每个节点独立运作,互不相知。"



刘伯温看着那张图,眼神慢慢变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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