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缩了个子,最后三年划的线反而比前面低。



隰衡把油灯吹灭,背起竹箱,走出门去。



他没有沿大路走。从溪山往南,有一条猎人走出来的小路,翻过两座矮山可以到达许昌地界。金兵的骑兵走大路,暂时到不了山间。小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两侧的灌木丛上结着冰碴,刮在衣服上沙沙响。他在路上走了一夜,鞋里进了雪水,脚冻得失去了知觉。第二天清晨在一座破庙里歇脚时,听见了两个商人的对话。



"宣化门破了。郭京带着那些什么神兵出去,一出门就被射翻了。金兵跟在后面冲进来,城里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。"



"官家呢?"



"去金营议和了。说是议和,其实就是去当俘虏。"



"城里呢?百万人口——"



"百万人口有什么用。兵器库的门封了十年没人开过,禁军里头有一半是吃空饷的。剩下的那些,听说金兵一冲过来就跑。跑得比百姓还快。"



隰衡坐在破庙的门槛上,把竹箱放在膝盖上。庙里的神像已经歪了,半边脸剥落了金漆,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。他盯着那尊神像看了很久。神像的眼睛是画上去的,黑漆漆的两个圆点,不知道在看谁。



他想起贺知微生前说过的话:"隰衡啊,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什么都不怕。什么都不怕的人,往往什么都不在乎。"



贺知微说这话时正在院子里晒草药。阳光把他的白发照得透亮,他的手指把一枝枝苍术、白芷、防风摊在竹匾上,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。隰衡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——他说:"不是不怕,是怕了也没用。"



贺知微笑了一声,说:"不对。是怕了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你活得太久了,久到忘了着急是什么滋味。"



破庙外传来脚步声。隰衡站起来,背上竹箱,继续往南走。



接下来一个月的路,他不忍回想。



从许昌到淮南,再从淮南到长江北岸,他混在南逃的流民队伍里,走了大约两千里。路上见过的事,他一件一件记着,像刀刻一样:一个母亲把饿死的婴儿放在路边,用几块碎砖围起来,像搭了一个小小的坟,坟前放了一根草茎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;一队溃兵抢了一个村子的粮食,村民跪在地上哭,溃兵头目回头说了一句"我们比你们更饿"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;一个读书人背着一箱子书走到淮河边上,脚一滑,连人带书掉进河里,人捞上来了,书没有捞,那个读书人站在河边发了半天呆,然后把空箱子也扔进了河里;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背上还驮着一个,走到半路上背上的那个不动了,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把孩子放在一棵树下,抱紧怀里的那个继续走。



隰衡自己的竹箱始终没有离身。不是因为那些手稿有多珍贵——贺知微是个乡野隐士,他的记录在学术上没有任何价值——而是因为那是他答应过的事。



二月初九,他到达长江北岸。



渡口叫采石矶,本是兵家要地,此刻挤满了南逃的人。江面上能看到的船,大大小小加起来不到二十条,每条都超载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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