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心你是谁,不关心你在做什么,它只关心你给它提供了什么样的环境。潮湿的、阴暗的、有旧纸和旧布的地方,就是它的世界。



巫逐就是这种虫。



不。虫是无心的,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巫逐是有心的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选择了这样做。他选择了永远站在赢的那一边。



他不在乎谁统治天下。



宋也好,金也好,对他来说没有区别。他不需要一个国家,他需要的是一个局面——一个他能控制、能渗透、能利用的局面。谁能给他这个局面,他就站在谁那边。



"无国界。"隰衡咬着这三个字。



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


一千年了。他隰衡见过无数种人——忠臣、奸臣、勇者、懦夫、圣人、恶棍。但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。不是因为他坏。是因为他没有立场。一个没有立场的人,跟一个没有根的人一样,风往哪吹他就往哪倒。



但他隰衡不倒。



他不是不倒。是他选择站在一个固定的地方,用一千年的时间站在那里。



他站在书那边。站在记忆那边。站在所有写下来的、记下来的、传下来的东西那边。



这些东西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。宋朝烧了,它们在。金朝占了,它们也在。它们等着被人翻开,被人读,被人抄写,被人继续传下去。



这才是他隰衡要做的事。



不是控制。不是站队。不是跟胜利者做朋友。



是传。



雨还在下。巷子里传来叫卖声——"桂花糕嘞,热的桂花糕——"声音被雨打湿了,闷闷的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


隰衡把门关好,点了一盏油灯,从行囊里取出《溪山丛录》,翻到第一页,开始抄。



他要把这本稿子多抄几份。一份留在临安,一份送到成都,一份藏在庐山的某个山洞里。不能像贺知微那样只留一份。一份太少了。一份经不起一场火、一次水、一回战乱。三份。不,五份。五份分散在五个不同的地方,总有一份能活下来。



他抄着抄着,忽然停了笔。



巷子里的叫卖声停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——脚步声。很多人走路的声音。整齐的,沉重的,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响。



他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


一队兵从巷子里走过去。宋兵。新朝廷的兵。但走路的姿态跟一般的宋兵不一样。太整齐了。宋兵走路是散的,像赶集。这队兵走路像在丈量地面,一步一步,间距一样,落地一样,靴子踩进泥水里又拔出来,声音沉闷而规律。



队伍后面跟着一辆马车。车帘掀了一角,露出一张脸。



隰衡看清了那张脸。



年轻。棱角分明。眉骨很高,眼窝很深,目光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锐利。嘴唇紧闭,下颌绷着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

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。隰衡活了上千年,见过太多人的脸,他能分辨那种东西是什么。



那是一种饥饿。不是对食物的饥饿,是对某种更大的东西的饥饿。那种饥饿他只在少数人脸上见过——秦始皇年轻时候的脸上有过,项羽的脸上有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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