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屋只有一张床、一张矮几、一扇窗。窗外是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柳树,枝条上刚刚冒出几片嫩绿的叶芽——春天快到了。又一个春天。他已经看过了四十五个春天,以后还会有更多。
他在竹简上写下了凌骁的一切。写他的手——那双做盾时扎满血泡的手。写他的眼——那双喝酒后执拗地望着隰衡的眼睛。写他的笑——那种只有十六岁少年才有的、完全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的笑。
然后他翻到第一卷,从最前面开始重读——
随国。师父。季妫。楚国。巫逐。咸阳。焚书。荀伯安。凌骁。
四十五年的人生,浓缩在几十卷竹简上。竹简上的墨迹有深有浅——最早的那些字迹还带着少年的青涩,歪歪扭扭的;最近的字迹沉稳而工整,像是一个经历了太多事情的人终于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手。
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他的记录中,有一个人的名字始终只出现了一次——巫逐。不,是范衍。那个在秦国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客卿,那个和他一样不会老去的人。
自从他离开咸阳后,就再也没有见过巫逐。但巫逐的影子无处不在——暗网的符号、操控的痕迹、布局的逻辑。楚军中的那个灰衣谋士、襄邑城门口的接头、散布天下的棋子——都是巫逐的手笔。
天下一统了。
这是巫逐想要的结果吗?还是说,这也是他棋盘上的一步?
隰衡在整理竹简时,发现了一枚自己不认识的竹简——混在他的记录中间。
那枚竹简的质地和颜色与他的其他竹简不同——更旧,编绳的结法也不一样。它不像是被偶然混入的,更像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。
他拿起那枚竹简,翻到正面。手指微微发凉——不是冷,是某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安。
上面只有一个符号。
三条曲线。一个圆点。(3/3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