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人在叹息、在沉默、在讨论下一步的部署。没有人特别在意三百人的名字。



但隰衡知道那三百人里有一个叫什么名字。



他放下手中的簿册,走出营帐。



天色已经暗了。他没有点灯,就在黑暗中坐下来。后背靠着营帐的木柱,面朝着隘口的方向——虽然他看不到那个方向,但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里。



他没有哭。



不是不想哭。而是他发现——他已经不太会哭了。


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他知道自己应该悲伤。凌骁是他这几十年里最亲近的人之一。他们一起走过了焚书后的废墟,一起在荒野里烤过瘦骨嶙峋的野兔,一起在社祠的破墙下度过了无数个夜晚。凌骁会在寒冷的夜里把唯一的毯子让给他,会在找到半块干粮时兴冲冲地跑来和他分着吃,会在每次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跑到辎重营确认他安然无恙。



但悲伤来得很慢,很淡。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


情感记忆在衰减。



这是永生最残忍的代价之一。他不会忘记凌骁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、笑过的样子——这些事实都刻在他的记忆里,清晰如昨。但那些话、那些事、那些笑曾经带给他的温度,正在一点一点消退。



就像师父的面容。他记得师父长什么样,但已经感受不到看到师父时心里的那种温暖了。



就像季妫的笑容。他记得那笑容的形状,但已经回忆不起看到那笑容时心跳加速的感觉了。



现在轮到了凌骁。



他知道凌骁死了。这个事实很清晰。但那种"失去一个同伴"的痛,像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——听得到,但已经感受不到它的温度了。



他打开簿册——不是军中的伤亡名册,而是他自己写的那一卷。翻到空白处,他开始写。



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悲伤——而是因为他太害怕了。他害怕有一天,连"手在发抖"这件事本身都会消失。



他写凌骁。写他的剑法、他的笑、他的酒量、他的莽撞。写他说"等天下太平了,我要做个将军"时眼睛里的光。写他做九面盾时在手掌上扎出的血泡。写他喝醉后歪着脑袋问"你到底是谁"时那双执拗的眼睛。写他讲他爹打他后又抱着他哭的故事时平静的语气。



他写凌骁第一次杀人时的样子——站在三具尸体中间,手在抖,但没有吐。他写凌骁被提拔为什长时端着那碗稀得照见人影的肉羹跑来炫耀。他写凌骁在篝火旁说"你像是一条河"时那种喝醉了才有的坦率。



他写自己。写他看着凌骁靠在肩上睡着时那种久违的、接近温暖的感觉。写他知道凌骁会死却无力改变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挫败感。



写了很久。写到手不再抖了。



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凌骁留给他的那把剑。剑柄上缠着发黑的麻布,剑刃上有缺口。他借着星光看了看剑身——剑身上映出一张十九岁的脸。



永远不会老的脸。



他把剑收好,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。那是凌骁出发前塞到他行囊里的——他当时没注意到,直到刚才整理东西时才发现。



信很短。凌骁不识太多字,写得很歪扭。有些字是反的,显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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